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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小说] 给个「地海传说」瞧瞧!

给个「地海传说」瞧瞧!

「地海传说」系列简介:
本系列为西方奇幻文学经典之一,与托尔金的《魔戒三部曲》及路益思 (C.S. Lewis) 的「纳尼亚年代记」齐名。作品意涵有别于西方基督教精神,而富有中国老子道家思想;并非强调善恶对立的二元价值观,而是传达「平衡」、阴阳同源的理念。本系列乃藉由奇幻冒险背景探讨青少年成长的心理历程,以丰富的隐喻象征手法深刻描绘青少年在发展过程中面对的种种困惑与危机。粗略而言,地海三部曲的主题都环绕在黑暗与光明、生与死、主动与被动等对立的概念上。
作品特色:
◎与托尔金的《魔戒三部曲》及路益思 (C.S. Lewis)「纳尼亚年代记」齐名。
◎以中国道家阴阳相生的概念为核心,迥异于西方基督教的善恶二元对立观。
◎以外在冒险的历程象征自我内在的探索,开创青少年成长小说的视野。
◎想象力丰富,风格上乘,超越托尔金,更远胜多丽丝.莱辛,实为当代奇幻与科幻文学典例。 ──哈洛.卜伦◎勒瑰恩创造了有龙与魔法的『地海』世界,已然取代托尔金的『中土大陆』,成为异世界冒险的最佳场所。 ──伦敦周日泰晤士报
村上春树最喜欢的奇幻女作家:娥苏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地海传说】美国女作家娥苏拉.勒瑰恩,在西方儿童文学史上被誉为「三大奇幻大师」。美国文学评论家哈洛.卜伦甚至认为她的想象力与文字风格远胜托尔金与莱辛,每部作品一推出即获得英美读者热烈回响。勒瑰恩的对老子《道德经》情有独钟,【地海传说】的世界类似南太平洋群岛的风光和黑发褐肤的岛民。故事则深刻探索自我与了解成长真谛的历程,道家思想也在地海世界中处处流露,关于英雄,勒瑰恩也提供我们另类想法,启发儿童对善与恶更深层的思考学习。
娥苏拉.勒瑰恩着有小说二十余部,以及诗集、散文集、游记、文学评论与童书多部,并与人合译老子《道德经》。所获文学奖项与荣誉不计其数,包括美国国家书卷奖、纽伯瑞奖、卡夫卡奖、普须卡(Pushcart)奖、世界奇幻奖、星云奖、雨果奖、小詹姆斯.提普齐奖、轨迹奖等等。西洋文学评论家哈洛.卜伦将她列为美国经典作家。目前定居于美国奥瑞冈州。
1.《地海巫师》A wizard of Earthsea~「地海传说」第一部首部《地海巫师》(A Wizard of Earthsea)的意象最惊心动魄,也最深远动人。故事以贯穿地海三部曲的灵魂人物格得法师的成长历程为轴,无望和痛苦不绝,必得有坚强的心灵才能超克难关。看著格得从跨海逃亡转而主动反击,峰回路转紧张玄疑,故事结束时,读者彷佛也共同经历了一场心灵的洗涤淬,在宁静满足的尾声中慢慢沈淀和回味激动的情绪。
●获奖纪录◎荣获1969年波士顿全球号角书奖◎美国亚马逊书店奇幻文学必读榜首◎美国图书馆协会(ALA)推荐好书出生在地海北方山岛的少年雀鹰,巫师天赋强大,因血气方刚而犯下大错,险些丧命,为了弥补过失,踏上漫长艰辛的逃亡与追寻之旅,逐渐领悟魔法力量的真谛、自然平衡之道,终于坦然面对自我。
2.《地海古墓》Tombs of Atuan~「地海传说」第二部第二部《地海古墓》(Tombs of At-uan)故事最为单纯易懂,在与世隔绝的阴暗墓园中,藉由一只手环的复合,黑暗与光明结合,清灵聪慧的少女恬娜得到重生,世界也因而重获和平。
●获奖纪录◎荣获1971年纽伯瑞银带荣誉书远在地海群岛区之西陲的峨团岛,信奉古远的黑暗之力,历代都由女祭司奉祀。恬娜被认为是大祭司转世,从小便与父母分离,被带到岛上的神庙里接受大祭司的训练教育,过着严苛的修炼生活。成为大祭司后,在神庙地底的神域禁地中巧遇来自地海群岛区的法师格得,她的信仰遭到严重冲击,但也开启了她生命的转机。
3.《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地海传说」第三部第三部《地海彼岸》(The Farthest Shore)是色彩最丽的一部,橙红淡紫、萝纱珠饰,场景从繁华的贸易商港拉开,仿如现代社会的原型,故事中黑暗力量的根源也很类似当代文明的弊病。权力贪欲、窃贼充斥、帮派出没等问题一再提醒我们回头省察当下的处境。以海为家的浮筏人世界则是作者刻意提出与现世对照的一个乐园典型。书名暗喻著死亡之境,最终要告诫我们的是应该接受死亡而不必畏惧逃避它,「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获奖纪录◎荣获 1973 年美国国家书奖童书奖地海群岛区自失去真正的王后,已过了八百年。如今,异常状况四起,气候大乱,魔法几乎无法顺利运作,地海大法师格得偕同年轻的王子亚刃四处旅行,追索问题的根源。
在这段漫无目的、冗长而艰辛的旅途中,亚刃经历了恐惧、怀疑,最后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责任与命运。本书深入探讨生与死,以及自然力均衡的问题。
「地海传说」四~六部获奖、推荐记录◎2002世界奇幻奖World Fantasy Award双料奖项◎1971年美国国家书奖童书奖候选◎1979年路易斯.卡洛书架奖◎《出版人周刊》星号推荐1990年,勒瑰恩推出了地海系列的第四部作品《地海孤雏》(Tehanu:The Last Book of Earthsea),书中特意从女性的角色和视野,讨论爱与权力的问题。《地海孤雏》的英文书名标示著它是地海系列的最後一部,但2001年勒瑰恩接受访问时表示,Tehanu出书之後她就学会了「never to say nev-er」,4.《地海孤雏》Tehanu~「地海传说」第四部本书在《地海彼岸》出书20年后才出版,展现更为圆熟的叙事功力与更深刻的人文关怀,藉由地海世界的奇幻特质,以平凡妇女、受虐女童、村野女巫等弱势族群的视野,探讨父权体制下女性生命的挫折、困厄与成长。本书不仅让地海传说的文学成就更上一层楼,也让奇幻文学主题有了更深的意义。
///////////////////////////////////////////书商的伎俩,上面提到的1971年和1979年的奖项也是指这个5.《地海故事集》Tales from Earthsea~「地海传说」第五部。
由五篇有关地海世界的短篇故事与一篇地海世界简介集结而成。勒瑰恩在这些故事中,从不同面向的人物、不同的角度,再度借用地海世界来阐述她对人性的深刻理念。最后,地海世界简介篇则从历史、地理环境、民族、语言文字、风俗等详细介绍地海世界,相信对所有地海迷而言,都是非常珍贵的资料。
6.《地海奇风》The Other Wind~「地海传说」第六部叙述一位擅长修补物品的术士「赤杨」,每晚梦见亡妻站在生死之界的矮墙旁呼唤他,而矮墙也逐渐被拆除。如果墙破了,亡魂将入侵地海世界。赤杨向曾是地海大法师的格得求助,格得指点他去找地海真王「黎白南」。于是赤杨、黎白南必须与一位烧伤的女子、一位施用禁法的法师、一位既是龙又是女子的奇人,联手修正远古祖先犯下的错,修补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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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雾中战士
岛上出身的巫师很多,远近驰名,许多忒岛的男人,不管是出生在高山深谷的村镇,还是窄仄幽暗的峡湾港市,大都离乡背井,前往群岛区各城市担任巫师或法师,为岛主效劳,或者浪迹地海诸岛屿,耍耍魔法,追求冒险。有人说,这众多巫师当中,最了不起、也确实经历最大冒险的,当属一位名叫“雀鹰”的法师,他在世时,已被大家尊称为“龙主”暨“大法师”。他的生平事迹,在《格得行谊》等诸多歌谣中广为传唱;但本书要讲的这个故事,是他成名前,也是人们为他的事迹编唱歌谣以前的经历。

这位法师出生在十杨村。这座偏僻的村子独自矗立于面北谷的坡顶,往下是牧草地和耕地,层层缓降至海平面。这山坡上还有别的村镇,零星散布在阿耳河的河弯地区。十杨村上方是蓊郁山林,沿着届届校青攀升至白雪掩盖的山巅石岭。

法师的乳名达尼,是母亲取的。这个乳名,以及他的生命,是母亲所给予的全部,因为,母亲在他一岁时就过世了。他父亲是村里的铜匠,严厉寡语。达尼有六个哥哥,年纪都长他很多,一个个先后离家,有的去面北谷其他村镇种田或打铁,有的出海远航。因此,家里没人能温柔慈爱地将这么儿带大。

所以,达尼如野草般长大了,个儿高,嗓门大,动作敏捷,骄纵而暴躁。平日,这小男孩与村童在阿耳河源头上方的陡坡牧羊,父亲等他长大些,力气足够推拉鼓风炉的套筒时,就派他当学徒,耗在殴打、鞭笞上的力气,常常少不了。不过,别指望从达尼身上榨出多少活儿,因为他老是跷家不在,不是在森林探处踢跶;就是在湍急冰冷的阿耳河游泳--弓忒岛上的河流,一概湍急冰冷。再不然,就是爬经悬崖和陡坡,穿过森林到山巅上,北眺佩若高岛以北那片辽阔而不见任何岛屿的海洋。

达尼早逝的母亲有个妹妹,同住村内达尼在繦褓时全由这位姨母尽责照顾。但她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一等达尼长大到可以照料自己时,姨母就不再管他了。可是,在达尼七岁那年,还没人教他认识世上的“技”与“力”时,有一日,他听见姨母对一只跳上茅屋屋页的山羊大喊,起初山羊不肯下来,但等姨母对山羊高声唱了一串韵词之后,山羊就跳下来了。

第二天,达尼在高崖的草地放牧长毛山羊时,便学着姨母对山羊大声喊出同样的字词。

他不懂那些字词的意义和用途,只是照着高声念:

纳罕莫曼霍汉默汉!他喊完韵词后,山羊全部跑过来,行动迅速一致,肃静无声,一只只眯着黄眼睛,注视达尼。

那段韵词给了他力量支使山羊,他笑起来,把韵词再喊一遍。这次,山羊更加靠近,挨挨蹭蹭围拢在他周遭。它们厚凸的羊角、奇怪的眼睛、诡异的静默,突然间让达尼害怕起来。他想摆脱山羊逃跑,可是,他跑,羊群也跟着跑,始终环绕达尼。最后,山羊和达尼一同下了山,进入村子。羊群仍紧挨彼此,宛如被一修绳子佺住,被围困在内的达尼,只能恐惧哭叫。村民从村舍跑出东遑咒骂山羊边嘲笑达尼。小男孩的姨母夹在村民中间但她没有笑,只对羊群说了一个字词。山羊身上的咒语解除了,便咩咩叫着,瞧瞧四周,散开去了。

“你跟我来。”姨母对达尼说。

她把达尼芾进她独居的茅屋。以前她不让小孩进屋子,所以村里都怕那个地方。那间茅屋低矮幽暗,没有窗户。屋顶对角梁柱上垂挂着药草任其阴干有薄荷、野生蒜、百里香、洋蓄、灯心草、帕拉莫、王叶草、蹄形车、艾菊、月桂等,散发香气。姨母盘腿坐在屋内火坑旁两眼从缠结披散的黑发后斜视达尼。她追问达尼到底对山羊说了什么,还问他晓不晓得那韵词的意思。等她发现达尼什么也不知道,却能镇服羊群,让它们靠拢、跟随他跑回村干,这位姨母当下明白,达尼的内在必然具备“力”的质素。

在她眼里,这小男孩只是姊姊的儿子,一向无足轻重;但从这时起,她对他另眼看待。

除了称赞达尼,她还表示,说不定可以传授别的韵词,达尼一定更喜欢,像是有个字可以让蜗牛从谷里探头外望,还有个名字可以召唤天空的隼鹰。

“好呀!教我那个名字!”达尼说时,已经忘记刚才山羊带给他的恐惧,反因姨母称赞他聪明而飘飘然起来。

女巫对他说:“要是我教你那个字咒,可千万不要告诉别的小孩。”

“我答应。”

达尼这种不假思索的童稚天真,让姨母不由得莞薾。“非常好。但我得约束你的承诺,就是让你的舌头没办法转动,直到我决定解除约束为止。但即使约束耨除只要在有人听得见的场合,就算你能讲话,也将无法说出我教你的字咒。这一行的种种诀窍,我们得保密。”

“好。”小男孩答道。他一向喜欢做大伙儿还不晓得、也不会的事,所以,他才不会告诉别的玩件呢。

达尼乖乖端坐。姨母束起乱发,系好衣带,再度叠腿而坐。她丢了一把叶子到火坑,一股黑烟散开,弥漫整个幽暗的屋内。接着她开始唱歌,声调忽高忽低,宛如另外有个声音透过她在哼唱。她这样一直唱,小男孩渐渐分不清自己是睡是醒。这期间,女巫那只从不吠叫的老黑狗,张着因烟熏而发红的眼睛,一直坐在小男孩身边。

接着女巫用一种达尼听不懂的语言,对他说话,他因而不由自主跟随姨母念出某些韵词和字。念着念着,最后,魔法镇住了达尼。

“说话!”为了测试法术效力,姨母这么命令达尼。

小男孩无法言语,却笑了起来。

这时,姨母对达尼内在的力量略感畏惧。因为,她刚才施展的这个法术,可说是她所能编构的最强法术了,她原希望不仅藉此控制达尼的说话能力,还想同时收服达尼为她效劳。然而,虽然咒力约束了达尼,他却仍畅笑不误。

姨母没说什么。她在火堆上泼洒净水,直到烟气消失。然后她让小男孩喝水。等屋内空气转为清朗,达尼又能言语时,她才教他隼鹰的真名。只要说出那个真名,隼鹰必应声而至。

这只是第一步。日后,达尼将写其毕生追寻这条法术之路,这条路终将带领他翻山越海去追逐一个黑影,直达死亡国度漆黑无明的海岸。可是,从起头这几步来看,法术之路仿佛是一条开阔的光辉大道。

达尼发现,他一喊名召唤,野生隼鹰即俯飞而下,鼓翼咻咻,闪电般栖息在他腕际,那模样与王公贵族的猎鹰实在不相上下。这情形使达尼越发渴望知道更多召唤用的名字,便跑去找姨母,恳求教他雀鹰、苍鹰、鹫鹰等等的召唤名字。为了学会那些蕴含力量的字,无论女巫姨母要求什么,尽管有的不是那么好做、那么好学,达尼全部照做照学。

弓忒人有两句俗话这么说:“无能得好家女人家的魔法”、“恶毒到有如女人家的魔法”。十杨村这位女巫并不是邪恶的巫婆,她从不碰触高深的法术,也不和太古力打交道。她一向只是凡夫凡妇群中的平凡女子,虽怀技艺在身,但多半只是用来骗骗这个、唬唬那个而已。像“大化平衡”、“万物形意”等至理,真正的巫师都懂、也都力守,除非必要,绝不随意施法念咒;但那些至理,这个村野女巫都不懂。只是,不管碰到什么状况,她都有一套咒语应付,而且老是忙着编构新咒语,只不过她那一套大都是无用的幌子。至于法术的真伪,她实在不会辨认。她知道很多诅咒的法了,召疾恐怕比治病要行。如同一般村野女巫,她也会调配舂药,不过要是应付男人的嫉妒和仇恨所需,她倒有好几帖比春药更阴险的方子。但,这些技俩,她并没有传给年幼的学徒,而是尽可能教授信实的法术。

起初,达尼学习这些法术技巧的乐趣,不外来自于召唤奇禽异兽的力量和知识,而这种纯真的童趣,终其一生也都陪伴他。他在高原上牧羊时,总有猛禽在身旁飞绕,别的村童见了,便开始叫他“雀鹰”。因此,在他的真名尚不为人知时,“雀鹰”这个偶然得来的名字便成了他的通名。

这段期间,女巫姨母常谈起术士多么有本事,能拥有超凡的光荣、财富和权力,达尼听着,乃定意学习更多实用的民俗知识。他学得很快,常得姨母称赞,村童却渐渐害怕他。这使他确信自己不久就可以成为人上人。

就这样,他跟随姨母,一字字、一术术地学,十二岁时,已经把姨母所知的法术大部分学会了。虽然姨母懂得不多,但一个小村庄的女巫,拥有那些,已足使用;至于一名十二岁的孩童,仅那些法术实在太多了。姨母教给达尼的,是她所会的全部药草医术,以及所有关于寻查、捆缚、修补、松绑、揭露等技法。她知道的故事歌谣和英雄事迹,也一一唱给达尼听熟。昔日从术士那儿习得的真言,她悉数传授给达尼。另外,达尼还从天候师和游走面北谷与东树林各村镇的戏耍人那儿,学到许多不同的魔术、幻术和余兴技艺。达尼头一回有机会运用法术来证明自己内在拥有力量,就是上述种种小法术当中的一项。

那时,卡耳格帝国正富强盛。他们统治着北陲和东陲之间的四大岛屿卡瑞构、峨团、胡耳胡、耳尼尼。卡耳格人的语言,与群岛或其他边陲人民的语言不一样。他们是尚未开化的野蛮人,白肤黄发、生性凶猛、嗜见流血、喜闻焚城烟味。去年,他们攻打托里口群岛和强大的托何温岛,大批红帆船组成的舰队是他们侵外的重要武力。其实,攻打消息早就向北传至弓忒岛,可是弓忒岛的庄主们忙于私务,没怎么留意邻岛的灾祸。

维托里口和托何温之后,司贝维岛接着遭到蹂躏,人民沦为奴隶。直到今天,那里始终是个废墟岛。卡耳格人顺着征服的贪欲,继续航向弓忒岛,三十艘长船浩浩荡荡驶抵东港,向东港全镇开打。一仗打赢,未了还放火焚烧。之后,他们把船舰留在阿耳河河口,派兵守卫,然后大军顺着山谷上行,烧杀据掠,人畜一概不放过;沿途又分为若干支队,各自选择中意的地点进行劫掠。大难中侥幸逃亡的岛民,把警讯带往高地。不数日,在十杨村就可以看见东方黑烟蔽天。当晚逃上高崖的村民,都见到下方山谷浓烟密覆,火舌成条。原符收成的田野均遭纵火,果园烧透,树上的果实烤得焦烂,谷仓和农舍慢慢烧成灰黑废墟。

有的村民住山上逃进峡谷,藏身树林;有的村民做了打斗保命的准备;还有的完全不行动,只知就地哀叹扼腕。女巫是逃命者之一,她跑到卡波丁断崖的山洞,用法术把洞口封住,一个人躲在里面。达尼的铜匠父亲是留守者之一,因为他不愿抛下干了五十年活儿的熔炉和锅炉。他整夜赶工,把手边可用的金属全打造成矛尖,一同留守的村民顾不得进一步修整,就赶紧把那些矛尖绑在锄、耙等农具的木柄上,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制作合适的木柄了。十杨村除了一般的猎弓和短刀,一向没有战备武器。毕竟,弓忒山民并非好战百姓,他们实在不是以战士出名而是以羊贼、海盗、巫师出名。

第二天日出时,高地起了白茫茫的浓雾,一如岛上平日的秋天。十杨村四方延伸的街道上,村民一个个拿着猎弓和新锻的矛,站在茅屋、房舍之间等候。他们不晓得卡耳格人的位置是远是近,只能默然凝视眼前那片把形状、距离与危险藏起来,不让他们看清楚的白雾。

达尼也在这批留守候战的村民中。前一整夜,他不停操作鼓风炉,忙着推拉两支长套筒,为鼓风炉不停吹送空气旺火,所以清晨这时,他两只手臂已经疼得发抖,连自己选来的那枝矛,都没法握好。他不晓得这个样子要如何战斗、对自己或村民能有什么帮助。

想到自己还不过是幼童一个,却将被卡耳格人的长矛刺毙;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名,代表长大成人的真名,就要去冥间报到,内心不由得慌急如绞。他低头注视细瘦的臂膀,由于寒雾四罩的关系,两个臂膀早湿了。他明知自已向来大气大,所以此刻的无力徒然让他干生气。他的内在是有力的,只要晓得怎么使出来就行了。他搜寻己学会的全部法术,衡量着哪些办法用得上--或至少给他和同伙村民一个机会。不幸的是,单靠“需要”不足以释放力量,得有“知识”才行。

明亮的天空,太阳高挂,无遮无隐照射山巅。阳光的热力使附近的迷雾大把大把飘散不见,村民这才看清楚,有支队伍正往山上攀爬。他们穿戴铜制头盔和胫甲,身套皮制护胸举着木铜合造的盾牌,配挂刀剑和卡耳格长矛。队伍沿着阿耳河曲折的险岸,形成一条有长矛羽饰和匡当画响的行伍,迆逦前进。他们与十杨村的距离,已经近得让村民可以看见他们的白面孔,也听得见他们互相高喊方言的声音。眼前这批来犯的军队,约莫百人,为数个不多;但十杨村的男人和男孩,加起来才十八人而已。

这时,“需要”唤出了“知识”:眼看卡耳格人前面小路的浓雾渐散,达尼想到一个或许能生效的法术。先前,谷区一个擅长天候术的老伯,为了争取达尼做他的学徒,曾教他几个咒语,其中一个就叫做“造雾”,那是一种捆缚术,可以捆缚雾气,使之聚集在某处一段时间。不但这样,善用这幻术的人还可以把云气塑造成阴森鬼魅,让它持续一段时间才消散。达尼不会那种幻术,但他的意图不同,且他有能力转变这个法术为己用。念头既定,他立即大声讲出村庄的几个地点和范围,然后口念造雾咒语,并在咒语内加上遮蔽术的咒词,最后,他大声喊出启动魔法的咒词。

就在他施法完成时,父亲从后面走过来,在他头侧重重敲了一记,害他应声倒地。“笨蛋,安静!没本事打斗,就闭上那张念个不停的嘴巴,找个地方躲起来!”

达尼撑腿站起来,他可以听见卡耳格人已经到了村尾,就在皮革匠家前院旁那棵高大的紫杉树边,讲话声音很清楚,马具和武器的锵铿声也听得见,只差还看不到人而已。渐浓的大雾笼罩全村,减淡了阳光亮度,四周迷迷蒙蒙,到最后,伸手已不见五指了。

“我把大家藏在雾里了,”达尼口气不悦,因为父亲那一敲,害他头痛得很,加上施念两套咒语,力气逐渐耗弱。“我会尽力守住这阵浓雾,你叫他们把敌军引到高崖上。”

铜匠眼见儿子立在诡谲阴森的浓雾中,状似幽魂,呆了一分钟才领会达尼的意思。他立刻悄然飞奔,村子每道树篱、每个转角,他都透熟。快跑找到村人后,便赶紧说明行动办法。此时,灰茫茫的浓雾中隐约有道红光,看起来像是卡耳格人放火焚烧某间房舍的茅草屋顶。不过,卡耳格人还没爬上山、进村子,而是在村外暂停,想等浓雾悄散,再进村子痛宰豪夺。

被烧的那间茅台就是皮革匠的房子。皮革匠让两个儿子逃到屋外,公然对卡耳格人叫跳辱骂一通,而后溜走,他们的身影完全没入浓雾中,不露形迹。而大人从树篱后面爬走,跑经一家家村舍,差不多到了村尾时,便对准聚在一起的敌方战士,箭矛齐发。一名卡耳格人被一支刚锻造好、仍炽热多手的矛给射穿身子,痛得滚倒在地。其余被箭射伤的战士怒火中烧,向前急冲,想把这些弱小到他们根本看不上眼的攻击者给劈了,却发现四周尽是浓雾,只闻人声,不见人影。他们只能挥聚手中配有羽饰、沾腥带血的硕大长矛,循声向前朝刺。这批外来战士只顾吼吼嚷嚷沿着街道跑,浑然不知自己已穿越整个村子。灰茫茫的浓雾里,空的茅舍房屋隐约浮现,又消失不见。村民散开奔跑,多数人一直跑在敌人前方,因为村子是他们的,当然路热。只是有几个男孩和老人跑得慢,卡耳格人把他们踩在地上,拿起剑矛,喊着战呼乱砍一气,他们喊的是峨团岛双白神的名字:“乌罗!阿瓦!”

有些战士发觉脚下土地变得坑凹不平时,便停下来;但有些却继续向前,紧追那些游动却始终抓不到的形状,希望能找到他们原欲攻打的那座鬼魅村庄。由于许多闪闪躲躲、忽隐忽现的形状在四面八方飞窜,整片浓雾竟好像是活的。有一伙卡耳格士兵追赶幽魂,一直追到高崖--就是阿耳河源头上方的悬崖边,谁知追到这里幽魂忽然凭空消失在渐薄的雾气中,他们自己却穿越茫雾和突然冒出来的阳光,惨叫着跌落百呎高崖,坠落岩问池水。稍后赶到而没跌下去的士兵,站在悬崖边上拉长耳朵听着。

这下子,恐惧爬上卡耳格人心田,他们不再追赶村民,开始在怪异的雾中找寻队上战友。他们在山麓聚集,但身边要不是老有些奇形怪影纠缠,就是有些拿矛举刀的形影从后面刺过来,然后消失。卡耳格人急忙往山下跑,跌跌撞撞,不敢出声,直到逃出迷雾范围,清清楚楚看见山村下方沐浴在晨光中的河流和峡谷,才停步集合。回头观望时,他们看见小路整个被一面浮动的灰墙罩着,灰墙后的一切全被包藏起来。从那面灰墙里,陆续冒出来两三个士兵,长矛横肩,虽然步履踉跄,仍奋力向前冲。走得出浓雾的卡耳格人,再也没有一个人回头观望第二次,全部匆匆逃离这块魔地。

到了山下的面北谷那边,那些战士面对的可是一场硬仗。从瓯瓦克直到岸边,东树林各城镇召集所有男子,齐力对抗入侵弓忒岛的敌人。他们一队队从坡地下山来,当天及次日,卡耳格人被紧紧押赶到东港北边的海滩。在那里,卡耳格人发现他们的船只全遭烧毁,已无退路,背海一战的结果,悉数被歼灭。阿耳河河口的砂子被乌血染成褐色,潮浪来了才冲走。

那天早上,蒙雾在十场村和高崖上逗留些时,后来在转瞬之间飘散无踪。雾散后,村民站在秋风吹送的丽阳中四下望望,想不通缘故。只看见地上这儿躺着一名黄发散乱沾血、业已名绝的卡耳格士兵;那儿躺着村子的皮革匠,死了--是帝王般光荣战死的。

村里遭纵火的那房子屋在延烧。由于打胜仗的是村子这一方,大伙儿于是跑去把火扑灭。街上那棵紫杉树附近,村人发现铜匠的儿子独自站在那儿,身上不见半点伤痕,却有如受了惊吓的人般默然呆立。于是,大家领悟了达尼刚才的作为,立刻将他带进他父亲的屋子,再快去把女巫从洞穴里找出来,全力医治这个救了大家性命和家产的孩子。这场战斗总计只有四个村人被卡耳格人杀死,只有一间房子被烧毁。

小男孩身上一个武器伤口也没有,却不吃下睡不言不语,仿彿完全听不到旁人对他讲话,也看不见前来探望的人。导致他这般病笃的那些原因,没有一个是巫医治得来的。姨母说:“是内力使用过度的关系。”可是,她没有法术能医。

达尼昏沉麻木,卧床不起。但他操雾弄影,吓走卡耳格战士的经过,立刻一传十、十传百,面北谷、东树林、山头山尾、甚至弓忒港的岛民,全听说了这故事。所以,在阿耳河河口大屠杀梭的第五天,一个陌生人走进十场村。这陌生人既不年轻也不年老,被斗篷没戴帽,轻轻松松手执一根与他等高的橡木长杖,缓步行来。但是,一般人到十杨村,大都从阿耳河上行,这陌生人却从山上的森林走下来。村妇们一见,即知这人是巫师,又听他说什么杂症都能医便引他直接到铜匠家。

陌生人驱散村民,只留下达尼的父亲和姨母,他弯腰察看躺卧在小床上的达尼,然后杷手按在男孩额头,同时碰一下男孩的嘴唇。

达尼慢慢坐起身子,四周张望。才一会儿,他就说话了,力气和饥饿也渐渐回来了。

他们给连尼一点东西吃喝,达尼吃完又躺回床上,但深色的双眼一直疑惑地观看床边这陌生人。

铜匠对陌生人说:“你不是普通人。”

“将来,这男孩也不会是普通人。”对方答道:“我住在锐亚白镇,这孩子操控浓雾的故事远传到我们镇上。假如大家说得没错,这孩子还没举行成年礼,准备迈入成年,那么我此行目的是来授与他真名的。”

女巫小声对铜匠说:“兄弟,这人肯定是锐亚白镇的法师,‘缄默者’欧吉安,就是曾经镇服地震的那个法师……”

这铜匠一向不肯被显赫名声吓倒,便说:“先生,我儿子这个月才要满十三岁,我们原本计画在今年日回宴为他举行成年礼。”

“尽早授与他真名比较好。”法师说:“因为他需要他自己的名字。现在,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但我会在你选的那个日子回来。要是你认为合适,行礼完毕我就带他跟我一起回去。假如他适合,我就收他为徒、或送他去合于他资质的学习场所。因为,天生该是法师的心智,若滞留于黑暗,是危险的事。”

欧吉安说话非常温和,但意向笃定,连死脑筋的铜匠都被说动同意了。

孩子十三岁那天,是灿烂的早秋之日,鲜丽树叶仍挂枝头。欧吉安云游弓忒山回来,成年礼正在举行。姨母女巫把男孩出生时母亲给的名字“达尼”取走。没了名字的他,裸身步入阿耳河的清凉泉源中--那源泉位于高崖下方的岩石间。他踏入水中时,阴云遮去太阳,大片黑影覆盖男孩四周的池水。男孩横越水池,走到较远的另一岸。尽管池水让他冷得发抖,他仍然按照仪式,挺直身子慢慢走过冰冷的流水。等在那儿的欧吉安伸手紧握男孩手臂,小声对他讲出他的真名:“格得”。

这就是一位深谙力量效能的智者授他真名的经过。

那时,距离欢宴结束的时间还早。全村人开心作乐,因为食物丰盛,也有啤酒喝,还从山下谷区请来诵唱人在宴中唱颂《龙主行谊》歌谣。法师欧吉赛用沉静的声音对格得说:“来,孩子,向你的族人道别,让他们继续享受这场欢宴。”

格得拎了他随身须带的东西一把上好铜刀,是父亲为他打造的;一件皮外套,是皮革匠寡妇为他量制的;一支手杖,用赤杨木削制而成,与他等高,并由姨母祝了咒。这三样东西就是除了衣裤以外,他拥有的全部家当。他向大家道别:滔滔人世,这些村民是他所认识的全部。回头再望一眼蹲伏在悬崖下方、开展于河源上方的十杨村之后,格得偕同新师傅上路,穿越这座孤山岛的陡斜林地、穿越灿烂秋日的繁叶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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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黑影
格得原以為當了大法師的徒弟,便可以立刻投入力量的秘境;他將聽得懂獸語及林中樹葉的語言;可以運用咒語操控風向,也能學會任意變換身形;說不定還能和師傅化為雄鹿一起飛奔,或共同展開鷹翼飛越弓忒山到達銳亞白鎮。

但事實遠非所盼。他們閒步前進,先從山上走到谷區,然後環山慢慢往南,再向西行。

他們師徒和一般窮酸的遊走術士、銲補匠、乞丐沒什麼兩樣,沿途寄宿小村,或在野地過夜。他們沒有進入什麼神祕之境。什麼事也沒發生。格得初次看到法師的橡木長杖時,內心既渴望又敬畏,但不久就發現,那不過是一支幫助行走的粗棍子而已。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歐吉安仍然連一個咒法都沒有傳授,也完全沒有教他什麼名字、符文或法術。

歐吉安儘管很沈默,卻十分祥和平靜,格得很快就不再感到畏懼。所以不過一兩天時間,他就敢放心問師傅:“老師,我什麼時候開始學藝呢?”

“已經開始了。”歐吉安說。

格得默然不語,仿彿把心裡的話吞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還是說了:“可是我什麼也沒學到呀!”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發現我在教你什麼。”法師一邊回答,一邊繼續邁開長腿,穩步前行。當時,他們正走在甌瓦克和巍斯之間的山路上。這位師傅和多數弓忒人一樣,膚色暗沈,接近銅褐色;灰髮,像獵犬般清瘦強健,富於韌性。他話不多、吃得少、睡得更少,但耳目極其敏銳,面貌常顯出聆聽般的神態。

格得沒接腔。回答法師總是不容易。

一會兒,大步行走的歐吉安說:“你想操作法術,老實說,你已經從那個泉源汲取過多的泉水了。要等。有耐心才能大器成人,而法術所需的耐心更是九倍於此。路旁那是什麼藥草?”

“黃草花。”

“那個呢?”

“不曉得。”

“一般人稱之為四葉草。”歐吉安停下來,杖底銅尖指著路旁野草。格得於是貼近細瞧,并摘下一個干豆莢。由於歐吉安沒再說什麼,他便問:“師傅,這草有什麼用途?”

“這我一無所知。”

格得拿著豆莢繼續前行一會兒之後,就把它扔了。

“等你從四葉草的外型、氣味、種子,認識四葉草的根、葉、花在四季的狀態之後,你就會曉得它的真名,明白它存在的本質了,這比知道它的用途還重要。你說說看,你的用途是什麼?我的用途又是什麼?到底是弓忒山有用?還是開闊海有用?”又走了約莫半哩,歐吉安才說:“要聆聽,必先靜默。”

男孩皺起眉頭,被人這麼一說,覺得自己像傻瓜一樣,他可不喜歡。但是,他把不悅和不耐按壓回去,努力表現順服的樣子,希望能因而讓歐吉安教他些什麼,因為他渴望學習,渴望獲得力量。然而格得似乎也開始認為,隨便跟從哪個藥草夫或村野術士出來散步,都可以學得多些了。等到兩人環山路西行,過了巍斯,走入荒僻的森林以後,格得更是愈來愈不明白,歐吉安這位偉大的法師究竟有什麼偉大,他又有什麼魔法。因為每逢下雨,歐吉安連每個天候師都曉得的挪移暴雨術也不說。像弓忒島或英拉德島這種術士雲集的島嶼,常可能看到烏雲緩緩從這邊跌到那邊從這處滾到那處,因為法術會不斷把烏雲排擠到另一處,直到海面上方兩可以放心落下的地方為止。可是,歐吉安卻任憑大雨愛落哪兒就落哪兒,他只會找棵豐茂的樅樹,躺在樹下而已。格得蹲在滴雨的樹叢間,濕淋淋地生著悶氣,他想不通要是過度明智而不知使用,那麼空有力量,又有何用?他倒寧願早跟隨谷區那個老天候師,當他徒弟,至少還可以乾著身于睡覺。格得一語不發,沒把內心的想法講出來。他的師傅微微笑著,後來就在雨中睡著了。

日迴後第一場大雪降在弓忒山巔時,師徒倆才柢達銳亞白鎮歐吉安的家。銳亞白小鎮座落在高陵的岩石邊上,鎮名的意思是“隼鷹巢”。進高踞山陵的鎮上,可以遠望弓忒深港和港口塔房,也可以見到船隻進出雄武雙崖之間的海灣閘門。向西極目,越過海洋,可依稀看出歐瑞尼亞島的藍色群山。歐瑞尼亞島是內環諸島的極東島嶼。

法師的木屋雖大,搭建又牢固,但裡面用來取暖的,卻與十楊村的茅屋一樣,是壁爐和煙囪,而不是火坑。整棟屋子就是一個房間,其中一側的外面蓋了羊舍。西牆有個壁龕似的凹處,格得就睡那兒。草床的上方有扇窗戶,看出去可以望見大海,但窗板得常常關著,以防著整個冬天由西邊和北邊猛吹過來的強風。

格得在這間房子裡度過了陰暗溫暖的久天,日日所聞,不是屋外吹襲的風雨,就是下雪時的寂靜。他開始學寫字,并閱讀《赫語符文六百》。他很高興能學習這項知識,因為少了這一項,那些強聞死記的咒語、法術,就無法賦予一個人真正的本領。群島區的赫語雖不比其他的人類語言多有魔力,卻根源於太古語。太古語裡,所有物象的名稱都是真名,若想看懂太古語,就得先學習符文,這種早在普世島嶼浮出海洋之時就寫成的符號。

仍然沒有奇事及魔法發生。整個冬天不外乎翻動符文書沈重的書頁、落兩、下雪;歐吉安也許在漫遊冰冷的樹林後返家,也許在照顧羊群後進門,把沾黏在靴子上的雪花跺去,靜靜地在爐火旁坐下。接著,法師聆聽許久不語,那沈默會充塞整個房間,充塞格得的心思,一直到連歐吉安都似乎忘了話語是什麼聲音;等到歐吉安終於開口,就宛如他當時才破天荒發明了話語似的,然而歐吉安講的,都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些諸如麵包和飲水、天氣和睡眠之類的簡單小事。

春天來臨時,轉眼明亮起來。歐吉安時常派格得到銳亞白鎮上方的草坡採集藥草,還告訴格得,愛待多久就待多久,讓他整天自有,走過雨水滿注的溪流河岸,穿越陽光下的樹林和濕潤的綠色曠野。格得每一回都高高興興地出門,到晚上才回來;但他也沒忘記藥草的事,爬山、閒逛、涉溪、探險時,他都留意尋找,每次總會採些回來。有一次,他走到兩條溪流之間的草地,上面長滿了一種叫“白聖花”的野花。由於這種花很稀有,深受醫者稱道,所以格得第二天又去摘,結果有個人比他更早到,是個女孩。他見過那女孩,曉得她是銳亞白老鎮主的女兒。格得原本不想與她攀談,她卻走過來,愉快地向他問好:“我知道你是誰,你就是雀鷹,是我們法師的高徒。真希望你告訢我一點法術!”

格得低頭注視著輕觸她白裙裙緣的那些白花,起初他感到害羞和不悅,幾乎沒回答什麼,但女孩繼續講,她大方、無慮、自發的態度讓格得也慢慢覺得輕鬆起來。女孩個兒高,年齡與格得相仿,面色蠟黃,膚色淡得近乎白。村裡的人都說,她母親來自甌司可島或某個諳如此類的外島。女孩長長的直髮垂下來,宛如一直黑色瀑布。格得認為她長得很醜,但就在談話間,他內心卻漸漸產生一股欲望,想取悅她,贏得她的欽佩。女孩促使他談起以前怎麼用計操霧弄影打敗卡耳格戰士的整個故事。她聆聽時,好像又入神又佩服,卻沒說什麼讚美之詞。不一會兒,她換了個話題,問道:“你能把鳥獸叫到你身邊嗎?”

“能呀。”格得說。

他知道草地上方的懸崖裡有個隼鷹巢,於是便叫隼鷹的名字,把牠召喚下來。隼鷹飛來,卻不肯棲息在格得的腕上,顯然是因為女孩在場而退卻。只聽這隼鷹大叫一聲,鼓動有條紋的寬大雙翼後,就飛上天空了。

“這種讓隼鷹過來的魔咒,叫做什麼?”

“召喚術。”

“你也有辦法叫亡靈到你身邊嗎?”

由於剛才隼鷹沒有完全遵從格得的召喚,所以格得以為她是用這個問題在取笑他。他才不讓她取笑呢,便平靜地說:“我想召喚,就有辦法。”

“召喚魂靈不是很難,很危險嗎?”

“難是難,但,危險嗎?”格得聳肩。

這一次,他確信女孩兩眼都有佩服之色。

“你也能施展愛情魔咒嗎?”

“那又不是什麼精湛的本領。”

“也對,”女孩說:“隨便哪個村野女巫都會。那你會變換咒語嗎?你能像大家講的巫師那樣,隨意變換自己的外形嗎?”

格得又一次不確定她是不是藉問題來取笑他,所以再度答道:“我想變,就有辦法。”

女孩開始央求格得隨意變個身形,老鷹、公牛、火焰、樹木都可以。格得以師傅說過的一些閃爍言辭暫時搪塞女孩,卻不曉得要是女孩巧言勸誘,他該怎麼斷然拒絕;而且,他也不曉得自己相不相信剛剛誇下的海口。他推說法師師傅等著他回家,便離開了,第二天也沒有回到那片草地上。

但,隔一天他又去了。他告訴自己,應該趁著花兒盛開,多採些花回來。去時,女孩也在那兒,兩人還一同赤腳踩著濕軟的草地,用力拔出地上的白聖花。春陽高照,女孩與格得說話時,就和弓忒村的牧羊女一樣興高采烈。她又問到格得魘法,還睜大雙眼聆聽他講述的種種,使格得又開始自誇自擂。接著,女孩問他是否不肯施展變換咒語,當格得再度推託,女孩就注視著他把臉上的黑髮撥到後面,說:“你是不是害怕?”

“我才不怕呢。”

她有點輕視地微微一笑,說:“大概是你還太年輕了。”

這句話格得可嚥不下去。他沒多說什麼,但決心證明自己的本事給她看。他對她說,要是她想看,明天再來這個草地,說完後就離開了。格得回到家時,師傅還沒回來。他直接走向書架,把架上那兩本《民俗書》拿下東。那兩本書,歐吉安還沒在他面前翻過。

他翻尋自身變形術的記載,可是由於符文讀起來速度慢,而且也看不太懂,所以他找不到。這兩本書十分古老,是歐吉安從他的師傅“遠觀者”赫雷那裡得來;而“遠觀者”

赫雷又從他的師傅佩若高大法師那裡得來,如此可以一直追溯到神話時代。書中的字又小又怪,而且經過歷代不同的筆跡複寫、補遺,如今書寫那些筆跡的人都已歸於塵土了。不過,格得勉強讀著,倒也零零星星看懂一些。由於那女孩的問題和取笑一直在他心裡盤旋,所以他一翻到召喚亡靈那一頁,就停下來。

正富格得讀著,把那些符文和記號一個個破解釐清時,他心中卻升起了一股恐懼。他兩眼仿彿被釘牢般無法移開,直到讀完整個咒語為止。

他抬起頭,發現屋內已暗了下來。他剛剛一直沒有燃煙,就在黑暗中閱讀。現在他低頭俯視書頁,已經無法看清書中的符文了,然而那股恐懼卻在他內心擴大,好像要把他捆綁在椅子上似的。他感覺發冷,轉頭環視時,好像看見有什麼東西貼伏在關闔的門上,是一團沒有形狀、比黑暗更黑暗的黑影。那團黑影好像要朝他靠近,還低語著,輕聲叫喚著他,但是他聽不僅那些話。

這時,房門霍然大開,一個周身綻放白光的男子走進屋子。那巨大明亮的形體突然激烈地大聲說話,驅散了黑影,細小的呼喚聲也因而消失。

格得內心的恐懼雖然就此逝去,但他依舊極度不安--因為周身發亮站在門口的,正是法師歐吉安,他手裡的那根橡木杖,也散發出耀眼的白光。

法師沒說什麼,他經過格得身邊,把油燈燃亮,再把書放回架上。這時他才轉頭到男孩說:“施展那種法術,一定會使你的力量和性命陷入險境。你是為了那種法術,才翻閱那兩本書的嗎?”

“不是的,師傅。”男孩先是嚅嚅,然後才羞愧地告訴歐吉安他在找什麼,還有尋找的原因。

“你不記得我告訴過你的話嗎?那女孩的母親是鎮主的妻子,也是個女蠱巫。”

歐吉安的確說過一次,但格得不太留意。現在他才知道,歐吉安告訴他的每一件事,都有充分的理由。

“那女孩本身也已經是半個女巫了。說不定就是母親派女兒來找你攀談的。剛才把書翻到你讀的那一頁,說不定也是她。她效勞的那些力量不同於我效勞的,我不了解她的意念,但是我知道她對我沒有善意。格得,你仔細聽好,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危險必然環繞力量,正如黑影必然環繞光亮?魔法不是我們為了好玩或讓人稱讚而玩的遊戲。想想看我們法術裡說的每個字、做的每項行動,若不是向善,就是向惡。所以在張口或是行動之前,一定要知道事後的代價!”

由於羞愧使然,格得大喊:“你什麼也沒教我,我怎麼會知道這些事?自從跟你一起住了以後,我就什麼事也沒做、什麼東西也沒看到--”

“現在你已經看到一些東西了,”大法師說,“就在我進來時,那黑暗的門邊。”

格得默然無語。

由於屋裡冷,歐吉安跪在壁爐邊生火,把爐火點燃。當時他仍屈著膝平靜地對格得說:

“格得,我的小隼鷹,你不用綁在我身邊或服效於我。當初並不是你來找我,而是我去找你。你的年紀還太輕,不能做這種選擇,但我也不能代你選擇。要是你真的那麼想學,我就送你去柔克島,所有高明的法術都在那裡教授,任何你有心想學的技藝,你都能在那裡學到,因為你的力量很強大--但我希望那比你的自尊心還要強。我也願意把你留在這兒跟著我,因為我有的,正是你缺乏的,但是我也不會留著你,違背你的意願。

現在你自己決定,要留在銳亞白,還是去柔克島。”

格得呆立在那兒,內心惶惑。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漸漸喜愛這個名叫歐吉安的人了,他曾經一觸便醫好他,也不曾發怒。格得到現在才明白自己愛他。他注視著斜倚在煙囪一隅的木杖,想起那木杖剛才綻放的光芒,驅走了黑暗中的邪惡。他很渴望留在歐吉安身邊,繼續同他遊走森林,久久遠遠好學習如何沈靜。可是,另一種渴望也在他心中躍動不止,他期待光榮,也想要行動。要嫻熟法術,追隨歐吉安似乎是一條漫漫長路,一條耗費時日的無名小徑,而他其實或許可以迎著風,直接航向內極海,登上“智者之島”,那裡的空氣因魔法而明亮,還有大法師在奇蹟中行走。

“師傅,我去柔克島。”他說。

就這樣,數日後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晨,歐吉安陪格得從高陵的陡坡大步下來,走了十五哩路到達弓忒島的大港口。看守弓忒城雕龍大門的守衛,一見法師賀臨,立刻舉劍下跪相迎。守衛認得歐吉安,他們一向待他為上賓,一方面是遵照城主的命令、另一方面也是出於自願,因為十年前歐吉安曾讓該城免於震災。要不是有歐吉安,那場地震早就把富有人家的塔樓夷為平地、震落岩石猛力封堵雄武雙崖間的海峽了。當時,幸虧歐吉安對弓忒山說話,安撫它,如同鎮服一隻受驚嚇的猛獸,這才平定高陵的崖壁顫動。格得曾聽人提起這件事,而此刻,他驚見守衛都向他沈靜的師傳下跪,才又想起這件軼事。

他仰目一瞥這個曾經鎮服地震的人,幾乎感到畏懼,但是,歐吉安的面容平精如昔。

他們往下走到碼頭,港口長連忙過來歡迎歐吉安,詢問有何需要效勞之處。法師說明情況,港口長立刻表示有艘船要開往內極海,格得可以當旅客乘船。“他要是會法術,他們說不定還可以請他擔任捕風人,因為那艘船上沒有天候師。”

“這孩子會一點造霧法,但不懂海風。”法師說著,一手輕放在格得肩上:“雀鷹,你還是個陸地人,可別動海洋和海風的主意。港口長,那艘船叫什麼名字?”

“叫‘黑影’,從安卓群嶼裝載了毛皮和象牙來,要到霍特鎮去。是艘好船,歐吉安師傅。”

大法師一聽到船名,臉色就沈了下來,但他說:“就搭那艘船去吧。雀鷹,把這封信交給柔克學院的護持。一路順風,再會!”

歐吉安的道別話僅止於此。一說完,他便轉身從碼頭大步往坡上的街道走,格得孤單單地站著,目送師傅離去。

“小伙子,你跟我來。”港口長說著,把移得帶到“黑影”準備啟航的碼頭。

一個孩子在一座五十哩寬的島嶼,日日面海的懸崖下的村莊成長,卻不曾登船,也不曾把手指伸入鹹水中,似乎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這個陸地人曾是農夫、牧羊童、放牛童、狩獵人、工匠,他把海洋看成是一片鹹而無常的領域,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距離自己村子兩天腳程的另一個村子,便是陌生異地;距離自己島嶼一天航程的另一個島嶼,純粹是傳聞,是由海面遠眺的茫茫山丘,不像他所行走的紮實土地。

所以對不曾從高山下來的格得而言,弓忒港是個令人生畏又教人驚嘆的地方。碼頭、船塢、淀泊口,共約半百船艦,有的在港邊停泊、有的被拖來準備修理、有的收了帆槳安淀在泊口;水手用奇異的方言大聲講話;碼頭工人背扛重物,快跑穿梭經過桶子、箱子、纜澠、槳堆等等;大鬍子商人身穿毛絨絨長袍,一邊講話、一邊小心走過黏乎乎的水上石頭路;漁夫卸下魚獲;桶匠叩叩敲敲,造船人咚咚打打;賣蟹人叫叫賣賣;船主吼吼嚷嚷。在這一切的靜寂之外,是波光刻鄰的海灣。雙眼雙耳和腦子都深受衝擊的格得,跟隨港口長走到‘黑影’繫泊的寬闊碼頭,再由港口長憤著去見船長。

既是法師拜託的事,便不消幾句話,船長即同意讓格得當乘客前往柔克島。港口長於是讓男孩單獨留在船長那兒。“黑影”的船長高大肥胖,穿件毛皮鑲邊的紅斗篷,與多數安卓群嶼商人一樣。他連一眼也沒瞧格得,只問:“小子,你會操控天氣呢?”

“會。”

“你會喚風嗎?”

格得只能說不會。

一聽他說不會,船長便要他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待著。

這時,槳手陸續登船。這艘船預定向晚以前駛至港外停泊口,打算利用黎明退潮啟航。

格得根本找不到一個不礙事的地方,只好盡力爬到船尾堆積貨物的地方,緊緊抱住貨堆,觀看一切。槳手跳上船來,他們都是結實漢子,手臂特壯。碼頭工人把水桶浪到船塢,再安到槳手的坐凳底下。這艘建造精良的船,載重量大、吃水深,可是被岸邊波浪一推一送,也是會稍微顫幌。舵手在船尾柱的右邊就位,等候船長下令。船長坐在龍骨和船首交接的一塊支撐厚板上,船首雕刻著安卓島的古代蛇形。船長高吼開船的命令之後,“黑影”被解纜,由兩條划艇牽引離開船塢。接著,船長高吼:“開啟槳眼!”每邊各十五支大槳卡地一聲,同時開划。船長旁邊一名小男孩負責打鼓,槳手弓起有力的背,依鼓聲划槳。宛如海鷗展翅飛翔之易,這艘船輕輕鬆鬆划出去。港市騷亂吵雜的聲音,一下被拋在後面,進入海灣寂靜的水域。弓忒山的山巔突出水面,仿彿懸掛在海上。

船錯在雄武雙崖南側下風處的一個淺灣被拋擲出去,船隻停泊在夜色中。

船上七十名水手,有几個和格得一樣年輕,但都舉行過成年禮了。這些年輕人邀請格得過去與他們一同餐飲。這些水手看起來儘管粗野,而且愛講笑話嘲弄人,但不失友善。

他們叫格得“放羊的”--這是當然,因為格得是弓忒島人。但除了這些,水手并沒有什麼不敬之舉。格得的外貌和一般十五歲男孩一樣高壯,旁人是稱讚也好、是揶揄也好,他的反應都夠敏銳,因此在船上頗得人緣。甚至頭一個晚上他就已經與大家相融,並開始學習船上的工作了。這很稱船上那些長官的意,因為船上沒有地方容納無所是事的旅客。

沒有甲板的船上,塞滿了人和帆具以及貨物,船員幾乎沒有什麼空間,也完全談不上舒適,但格得的舒適又是什麼呢?那天晚上,他躺在船尾捆成一捲一捲的北島生毛皮上,仰望港灣上方的春夜星空,遠望城市點點黃燈,時醒時睡,滿心歡喜。黎明前,潮汐回退,他們舉錨,輕緩地把船隻從雄武雙崖間划出海。日出染紅後方的弓忒山頭時,他們升起主帆,經弓忒海向西南方前進。

和風吹送他們駛經巴尼斯克島與托何溫島。第二天,群島區的“心臟”暨“壁爐”黑弗諾大島便已然在望。其後整整二天,他們沿著黑弗諾的東岸行駛時,都可以看見島上的青綠山丘,但是他們卻沒有靠岸。不出幾年,格得便有機會踏上這塊陸地,或在世界的中心觀看黑弗諾大港口的白色塔樓了。

他們在威島北岸的港灣肯伯口停了一夜;第二天在飛克威灣人口處的一個小鎮過夜;第三天經過偶島北角,駛入伊拔諾海峽。他們在那裡把船帆降下,改為划槳,因為這一帶,總有一側是陸地,也一定能和其他船隻打招呼,無論是大小船隻或商人貨賈,他們有的常年行駛海上,載運著奇貨從外陲區而來;有的則像麻雀跳躍似地,只在內極海各島嶼間往來。

從熙熙攘攘的伊拔諾海峽市轉之後,他們背對著黑弗諾島航行,經過兩個僅中等大小、城市卻很多的島嶼阿爾克、伊里安。接著,由內極海駛向柔克島的那段航程,開始下兩起風。

夜裡,風力轉強,他們降下船帆與桅杆。次日一整天划槳前進。這艘長船雖然平躺在波浪之上,雄渾前行,但船尾掌舵區的舵手注視擊打大海的天雨時,卻除了滂沱大雨,什麼也看不見。藉由磁石指引,他們轉向西南,雖然還算情楚該怎麼行駛,卻不知道是在穿越什慶水域。水手談到柔克島北方的沙洲、也提起柔克島東邊的波里勒斯岩。格得在一旁靜聽。有人爭論說,他們現在可能早就進入柯梅瑞島南方的開闊水域了。

海風越柬越強,被吹碎的巨浪變成水沫飛濺。雖然他們依舊划槳向西南前進,但每個人的划槳工時縮減了,因為風雨中划槳非常辛苦。連年輕點的槳手,也都分配兩人負責一支槳。自從駛離弓忒島以後,格得也和其他水手一樣輪班划槳。沒划槳的人要求汲水,因為海水嚴重飛打入船里。大風吹襲的海浪,有如冒煙的山脈在狂奔。大伙兒任風雨打在背上,雖然又痛又冷,始終沒歇手。鼓擊聲穿透暴風雨的轟隆聲,有如砰砰心跳。

一名水手跑去替代格得的划槳班,要他去船首找船長。船長那件斗篷的鑲邊上,儘管雨水奔洩,但他照舊像只大酒桶似地,頑強挺立在甲板上。他低頭看格得,問:“你有辦法減小這風勢嗎,小伙子?”

“不行,先生。”

“對付鐵,你行嗎?”

船長的意思是,格得能不能扭轉羅盤指針,讓它指出柔克島的方向--亦即指出他們需要的方向,而不是指北。那種技巧是海洋師傅的訣竅之一,但格得照舊得說他不會。

“既然這樣你就必須等我們到了霍特鎮,另外找船載你去柔克島。因為現在,柔克島一定在我們西邊,但這樣的風雨,只有靠巫術才能帶我們航行這片海洋到柔克島。而我們的船必須一直向南行駛。”

格得不喜歡船長這個安排,因為他曾聽水手談起霍特鎮,曉得它是個怎樣無法無天的地方:往來的船隻盡幹壞事,很多人被抓去當奴隸買到南陲。

他回到原本划槳的位置,與同伴合力划,這位同伴是個壯實的安卓少年。他耳朵聽著鼓聲咚咚;眼睛看著船尾懸掛的燈籠隨風跳動:那盞燈籠真是薄暮急雨中被折磨的一抹微光。在一起一落用力划槳的節奏中,只要能有空檔,格得儘量向西望。有一次,船隻被海浪高舉起來時,在那片黑壓壓霧茫茫的海水之上、雲層之間,他突然瞥見一丁點亮光,看似夕陽餘暉,但不是夕陽那種紅色,而是清亮的光。

他的划槳夥伴沒看見那光亮,但他大叫說有。船隻每次被海浪高舉起來時,舵手也拚命看,總算見到格得所說的光亮,但他回吼說,那是夕陽餘暉。於是,格得叫一個正在汲水的年輕人替他划一下獎,自己設法走過板凳中間的窄小走這。行走時,他必須緊抓雕龍的船緣,才不會翻出船外。到了船首,他大聲對船長說:“先生!西邊那光亮是柔克島!”

“我沒看兒什麼光亮呀!”船長大吼。格得急忙伸手遙指,結果,在疾風暴雨、巨浪滔天的大海西邊,大家都瞧見了那個放射清晰光芒的亮點。

船長立刻高聲叫舵手西行,駛向那光亮。他不是為了他的旅客,而是為了不讓他的船再承受暴風雨。他對格得說:“乖乖,你說話倒像個海洋巫師。但我可告訴你,在這種鬼天氣之下,如果把我們帶錯方向,到時候我會把你丟出船,叫你游泳去柔克島!”

現在,他們雖然不用搶在暴風雨前頭行駛,卻必須划船橫著穿過風向。這可難了,因為海浪衝擊船隻正舷,所以海水老是把船隻推向新路線的南方。而且海水一再打進船裡,汲水動作不能稍歇。而槳手也得留神,免得船隻奮力前進時,先把他們推出去的槳吃到海水中,順勢再把他們整個人拋擲在板凳之間。

由於暴風雨的關係,烏雲蔽空,天色幽暗,但他們有時還是可以看兒西邊那光亮,這就足夠讓他們據以調整航線,勉力前進了。最後,風力稍微減弱,那光亮漸漸變大。他們繼須划行,好像每划一下,就多躲開暴風雨一點、也多駛入清朗的空氣一點。那情形宛如穿過一張帘幕進入一個清朗的天地,而在那個清朗天地裡,空中和海面都泛發日落後的紅光。從浪頭上方看去,他們見到不遠處有座高圓的綠色山丘,山正下是一座建在小海灣裡的小鎮,海灣裡的船隻都安靜地定錨而泊。

舵手倚著他的長柄槳,口頭大叫:“先生!那是真的陸地?還是巫術變的?”

“你這沒頭沒腦的笨蛋,繼續保持前進方向!划呀,你們這些沒骨氣的奴子奴孫!任何一個傻瓜都看得出來,那就是綏爾灣、還有柔克島的圓正呀!划!”

於是,槳手隨著咚咚鼓聲,疲乏地把船划進海灣。灣內無風無雨很寧靜,所以他們可以聽見鎮上的市聲及鐘聲,與暴風雨的轟隆巨響遠遠相離。島嶼周圍一哩外的北方、東方和南方,烏雲高懸;但柔克島上方,寧靜無雲的天空,星斗正一顆顆露面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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